大友的請求讓桐生怔住了。
此刻大友正垂著頭,桐生看不清他的表情,然而從大友漸漸哽咽的口吻中還是察覺到他的情緒波動。
他的聲音裡,全都是寂寞的吶喊。
———「桐生叔叔,我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喊你做父親。」
———「你們在一起以後,我不會跟你親近。就算你們有了小孩,我也不會喊他弟弟或妹妹。」
說實話聽到這兩句話的時候,他的心有點受傷。一直以來大友從來不肯與他親近,每次見面總是板著臉不說話,眼眸散發著冷淡的氣場,一臉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姿態。
他以為大友並不喜歡他。包括大友剛才所說的話,他都理解成大友抗拒他。畢竟在那段失敗的婚姻裡他也是其中的受害者,他抗拒「父親」也是情有可原。正因如此,他原本打算讓時間沖淡悲傷,希望大友能夠慢慢的接受這個家。
———「我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個母親。你可以不理我,但請你好好疼愛她……」
然而,這話算什麼?
這種把自己完全剔除在外的話算什麼?
他把自己排除在外,嘴裡說著可以不必理采他,但他低垂的頭與悲傷的口吻卻在無聲呼喊———我也想得到幸福。
一瞬間,桐生的眼眶湧起一層水霧。
這孩子真的是……
「說什麼話呢!!」
桐生突然高聲喝令使大友詫異的抬起頭。看到桐生竟然板著臉,這令大友更加震驚。這個男人不是只會笑瞇瞇嗎?原來他也會黑臉啊?
由於大友只顧著觀察桐生的表情,所以他沒發現自己那雙寫滿孤寂的眸子已經暴露於桐生面前。看到那雙欲要落淚的眼瞳,桐生原本想說的話通通吞回肚子裡了。
這孩子真的是令人心疼啊!
他之前跟大友沒有深入的交流,所以他不知道大友這小腦瓜子竟然藏了這麼多想法。今天倏然聽到大友如此成熟的剖白,讓他下意識忘記了大友不過是個12歲的少年。
然而大友那一聲聲寂寞的呼喊,以及眼前那雙欲哭無淚,無助且空洞的眼神打醒了他。
大友只不過是12歲的孩子啊!那番把自己剔除在外的言論,不過是一個12歲的孩子因為顧忌及憂慮而想出來違心之話。
他在請求。
他在請求自己給予母親幸福。
與此同時,他心裡也在請求著,請求著讓他也幸福的願望。
此時桐生的表情已經回復平常,大友亦回過神來。氣氛有點尷尬,本來大友欲想問關於社團的事,然而桐生突然伸出右手放在大友的頭頂上,溫柔地輕揉著他的髮。
「說什麼話呢。你可以不喊我做父親,但我就是你的父親唷。這枚戒指代表的幸福也把你包含在內啊。」
大友睜圓了雙眼。
如果說剛才桐生的喝令使他感到震驚,那麼桐生現在這番話是直接令大友停止了思考。
這是什麼意思?
良久,大友抿著嘴,略為生硬的說,「那還不如把我的那份給母親,讓她得到雙倍的幸福……」
大友的話使桐生深深的嘆了一口氣。雖然這孩子看似十分成熟,但是也有孩子氣的一面,而且還意外地固執呢!
「我不知道你為何要這樣想,但在我的眼中你也有得到幸福的權利。你剛才這些話若是被她聽進去,她該多傷心……」
「不會喔。」大友冷淡的說著,那口吻令桐生心裡一顫,「母親跟你在一起就很開心,所以不會傷心。」
而且,我幸不幸福根本沒所謂……
我只要母親能夠幸福就夠了。
桐生聽後無言了。這孩子的想法怎麼這般刁鑽呢?他輕嘆了一口氣,語重心長的說,「你知道嗎?你的母親的確想擁有一個美滿、和睦恩愛的家,但更重要的是這個家裡有你。她想要的不只是可以關懷體貼自己的伴侶,更想要一個健康活潑的你。」
一個活潑的我?
他的話,如同巨浪往大友的心衝來,一浪接一浪的拍打著。
大友忽然想起那次公園與母親擁抱的片段,以及她在耳邊低鳴的啜泣。
母親想要一個活潑的我,但我做不到啊。
我做不了。
桐生感到氣氛漸漸變得沉寂與嚴肅,雖然大友再次垂頭,但桐生還是看到了———淚水從眼框滑落的瞬間。
門外,鎖匙轉動的聲音輕輕響起。
「有一個住在鄰家的姨姨曾經說我是母親的累贅。我不懂什麼是累贅,但我聽懂了『累』字。我是母親感到累的原因,所以我也是她心裡的刺……」
那道剛踏進玄關的身影於一瞬間僵硬了。
「為什麼要這樣說?你認為母親不愛你嗎?」
桐生問著,大友秒間搖頭否定。
———「我只想你當個普通的孩子……想要什麼母親都能滿足你……不想你忍著…..不要顧忌……能無憂無慮的笑……」
那夜擁抱的溫暖以及呼吸的痛,隨著心臟跳動一下又一下的憶起來。
嗚咽的泣鳴在耳邊徘徊不止,她怎會不愛我?只是……
「我只是覺得母親若果不愛我,會過得更好……」
此刻的大友沒有聽到母親踏進玄關的腳步聲,因此他亦沒看到母親此刻那副快要崩潰的表情。
坐在大友面前的桐生輕嘆一口氣,從她的表情便知道她誤解了大友剛才這句話的意思,但是他知道大友這句話背後的含意。
她一直為了還債而四處奔波,不知不覺間跟大友的交流漸少,與此同時大友的心智漸漸成熟,當她察覺到變化的時候已經太晚了。她希望大友還是昔日天真無邪的小孩,不想他壓抑自己,但她這個願望卻適得其反。
大友這孩子雖然年紀輕輕,但是成熟懂事、心思縝密,他一定早就察覺到母親的願望,亦深知自己無法做到她的要求。為了不讓她感到失望,他故意跟母親拉開距離,裝出一副冷淡的樣子,讓他們的母子情份漸漸變淡。他以為這樣做母親就會停止對他產生期望,她就不會感到失望與悲傷。
正因如此,他們二人的溝通很少。她之所以不敢將再婚的事告訴大友,一部分的原因是基於不懂得如何與大友溝通。
她曾說,是她對大友過於忽視導致他把自己困在自己的世界裡。
她以為大友是因為自小缺乏母愛才拒絕與她溝通。
未曾想,大友是因為太愛她,所以寧願她不愛自己。
這是大友對母親的愛。
一個年僅12歲的孩子,方式雖然有點古怪,但這是他對母親最深的愛。
而她,對此卻是一無所知。
或許今天便是上天賜予的機會,讓他們二人的心結就此解開吧?
於是桐生向大友的母親作出一個安靜的手勢,問道:「為什麼你要這樣想?你的母親背負著沉重不堪的債務,每天必需打三份兼職來維持生計及還債,帶著你四處搬家轉校,即使如此她還是悉心照顧你不是嗎?」
大友自嘲地笑了。
這種事情他當然知道啊。
這些年來母親到底過著怎樣的日子,這種事情他比誰都清楚。她不單獨自承受所有的悲傷,甚至還為了他放棄尊嚴,一次又一次低聲下氣哀求他人。
沒有人喜歡讓自己感到疲倦的東西。
我是她疲憊不堪的主因,但她卻愛著我。正因為愛著我,所以她更加疲倦,更加辛苦…..而我,卻連一個小小的願望也無法為她實現。
———「我只想你當個普通的孩子……想要什麼母親都能滿足你……不想你忍著…..不要顧忌……能無憂無慮的笑……」
母親希望他能普通的笑著哭著平凡著,然而這一路的經歷早已讓他在剎那間成長,至於成長後失去了什麼,這種事情只有幸福的人才會去思考,不過是種奢侈的苦惱。
但是母親卻渴望著他能擁有那些已經失去的東西。她不知道有些東西消失了,就永遠無法找回。
所以他做不到,也知道他的做不到將會讓母親傷心欲絕,更知道即使傷心欲絕母親也依舊愛著她。
正正因為他知道,所以更要這樣想———
「......我做不到她想要的孩子,即使如此她還是愛我,所以她才會更加疲累。如果她不愛我就能更輕鬆了,不是嗎?」
不愛了,不再期待了,也就不會感到失望受傷了。
既然他再也回不到從前,那麼至少讓他以另一種方式守護母親,不讓她感到難過。
門外站著的母親聽到這句話後,雙手緊緊的捂住了嘴巴,免得自己的驚呼聲被大友聽到。
離婚以後她根本沒有時間關心大友,雖然大友偶爾會跟她抱怨學校的同學欺負他,但是日子久了大友便再沒有抱怨過。即使她問起,大友也只是回了一句:「習慣了。」
原本無憂無慮的孩子竟在不知不覺間成長,而且變得十分成熟懂事,他的過分冷靜連她也覺得有點可怕。
她以為大友的冷漠是基於他討厭自己。然而今天偷聽的一席話卻告訴她,事實並非如此。
一切只因大友過於成熟,顧忌她的感受而不停壓抑自己。
明明她最不希望看到這樣的大友,偏偏大友卻因此而變得更加抑壓。他的心思與隱忍,又豈是一個12歲少年理應擁有?
是她錯了。
她因為察覺到大友的變化而深悔自己的疏忽照顧,出於內疚才渴望著他能變回昔日天真的孩童,好讓自己的罪惡感減輕些。
而她這個自私的願望讓大友感到無形的壓力,結果竟弄巧成拙。
淚,無聲滑落。
終究是她的錯才讓大友成長得太快,導致他失去了童年,失去童真。
終究一切已經太晚,不論她如何悔恨,自己的孩子還是成長為一名喜怒不形於色的小孩……
「即使你懷著這樣的想法,你還是要求我把所有的愛留給你的母親,只要她覺得幸福一切都無所謂嗎?」
「嗯。」
「為什麼?」
「為什麼要問為什麼?」
大友這句直率而簡單的反問讓一直站在玄關偷聽的母親終於忍不住崩潰了。她輕輕推開家門,淚流滿臉地跑了出去,走廊依稀回蕩著女子低嗚的哭號聲。
桐生見此不禁仰天長嘆,這下子母子的心結總算解開了吧?如此想著,他忽然伸出雙手捧著大友的臉頰,這令大友嚇了一跳。正當他想後退時,桐生已經把手縮回去。
「該說你是大人還是小鬼好呢?你心念母親,一如母親心念於你。你不是她的累贅,而是她最重要的人。你說自己只有一個母親要我好好疼愛她,你的母親可嘗不是只有你一個兒子,希望你能得到幸福呢?」
溫柔的聲線,動人的言語,使大友不自覺的抬起頭望向他。
「但是……」
「好啦,你不是說要參加這個『社團獎勵計劃』嗎?我瞧了一眼你們學校的社團名單,如果你想讓學院能夠因社團比賽而一鳴驚人,必須要選擇體藝以外的社團活動,最好是你這所學院未曾接觸的領域。要符合這個要求,就只有這個社團了。」
桐生指著那個社團的名字,大友一瞬間睜圓了雙眼。
竟然是這個社團?的確,作為小學部而言應該沒有人會玩這個,只是母親……
「這……可是社團比賽的申請表格需要家長簽署,母親怎麼可能答應……」
「放心吧,由我說服她!」
桐生笑瞇瞇的說著,臉上一副「交給我吧」的樣子。大友半信半疑的盯著他,這家伙軟趴趴的能說服性子強硬的母親嗎?
「算了,那我明天便遞交入部申請表格吧。」
「嗯嗯!不過就算拿不到獎金也沒關係喔,你多少也信賴一下我啊~我不會跟你的母親吵架,更不會令她傷心喔!」
「……我一定會拿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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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小劇場之大友父母訪問座談會】
夜月:因為機會難得,這次小劇場特意邀請了大友的父母出席,有請兩位。
花京&桐生:大家好。
夜月:說起來一直都有讀者好奇大友跟母親的關係,沒想到兩位之前的關係竟然如此惡劣?
花京:說來慚愧,那時候我跟兒子的溝通不多,所以就連他在想什麼都不知道......
夜月:現在大友與你的關係如何?
花京:嗯......就像一般的母子吧?大友在家的時候比較安靜,不過自從加入籃球部後性格就有點變了,最近還經常滿臉笑容。
夜月:原來如此。先前的文章曾經提及到你會吩咐大友負責買東西,這也是關係變好後才發生的轉變吧?
花京:嗯,是的。
夜月:你剛才提到籃球部,事實上當你聽到大友要加入麻將部和籃球部時反應如何?你不反對嗎?
桐生:起初加入麻將部的時候,因為我將原委告訴了她,所以她也勉強答應了。嘛......子夜升上照榮中學時還繼續加入麻將部就有點出乎意外了。
花京:就是啊!最初不就是為了五十萬嗎?這小子後來竟然還繼續玩麻將,真是把我氣死了!!
夜月:你沒有阻止他嗎?
花京:自然阻止了!但是那時候他的麻將部監督跑來我們家裡,說他是麻將天才、神童什麼的,硬要我允許他繼續參加部裡的活動......當時我見他在部裡還頗開心,便任由他去了。
夜月:那後來他退部並轉入籃球部呢?
桐生:嘛......由美子可是氣得要死呢。只是我們都知道他在麻將部裡不高興,如果籃球部是他的選擇,那作為父母亦只能欣然接受吧。
花京:事實證明還好讓他加入了籃球部,他才終於願意笑了......唉,雖然我對籃球還是有陰影,但是他終歸還是那個人的兒子,選擇的路基本上都是順著他走......
桐生:起碼是先麻將後籃球吧?
花京:這兩者有差嗎!!!
夜月:那麼桐生先生,自從這件事後你與大友的關係如何了?
桐生:因為這件事他對我好像減少了警戒,後來關係也慢慢有所改善。直至現在我們相處得十分融洽,先前還一起去了京都旅行呢!
夜月:哦,就是大友跑去海常合者的時候嘛!為了參加合宿而答應一家人去旅行......這是你們第一次一起旅行嗎?
桐生:不是,不過之前幾次旅行他都默不作聲的樣子......
花京:唉,就說了他只是因為睡眠不足而已啦。
桐生:不過我還是很想聽到他喊我爸爸啊......
花京:這個你就做夢去吧。
桐生:由美子QAQ你不要說得這麼狠嘛!(泣
花京:這是事實,給我看清楚吧!
夜月:好好,兩位請不要在這裡吵起來。在我這種單身狗眼中是發狗糧好嗎?最後,兩位覺得這個標題如何?
花京師桐生:欸?
夜月:本來我是打算用「逞強」或「別扭的愛」,畢竟這一段我最深刻印象的是大友那種以錯誤的方式來表達最深的愛。只是說到底大友這麼別扭,也是因為他在快速成長的時候所丟失的東西。近年來許多作品都涉及「成長」這話題,更別論這個坑本來就是在講大友的成長過程,大家對於成長都各有看法,而我則選取了這一個觀點跟大家分享。一直以許多人都說成長就是不斷拋棄的一段過程,我們會捨棄許多東西,如天真、純粹、夢想、堅持等等,這都被稱為「成長的代價」,而突破性成長所付出的代價更是常人的一倍。如果說赤司篇的故事是講述「突如其來的人間溫暖從來都是口蜜腹劍的計算」,而大友篇的故事便是「突如其來的快速成長從來都是一去不回的捨棄」。
桐生:......你說的也許都對,但是拋棄不代表放棄。人總是向前改變與進步,把舊有的想法加以修改才能走向更燦爛的未來。或許失去童真的子夜令人感到鼻酸,但因為這一段經歷才令他在團隊中擔任核心的角色,面對風雨也不曾放棄希望。成長拋棄了天真與純粹,同樣也拋棄了懦弱與迷惘,讓人筆直地往前路進發。人需要磨練,成長的過程裡我們沒有拋棄,只是先放開它們,然後將它們打磨得更完美而已。
花京:遭遇造就機遇,若在成長路上拋棄後忘記拾回來,那是他們沒有把握好成功的鎖匙。
夜月:......((微微吃驚)) 一如兩位所言,這篇文章的標題用意正是如此。那麼,今天的座談會也差不多了。下次再見,掰掰啦~~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