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友滿腹狐疑的喊了幾聲景虎先生,這才讓景虎回過神來。

「……大友小子,我不是故意的。」景虎的話使大友百思不得其解,見此景虎深深嘆息,「老朋友突然從國外回來,因為找不到工作我才介紹他來這邊當工作人員。我可沒想到你竟然是……」

「欸?」

看到大友仍然懵懂的樣子,景虎往左移兩步,體育館的正門映在大友的面前。

「抱歉,我不知道你是子夜。」

當大友在景虎移開身子時看到門外出現的那張臉孔,藍瞳倏然睜圓,神色亦瞬間變得陰沉。那名工作人員原本因為景虎的身影而看不見大友,故當他看見大友那張沉重的臉時,他吃驚的踉蹌了幾步。

氣氛突然變得略為凝重,誠凜眾人不明所意的看著大友,「大友君,怎麼了嗎?」

黑子的訊問讓大友回過神來,「沒、沒事。」

與此同時,那名工作人員亦從驚詫中回神,剛打算把門關掉逃跑,大友已經快速往大門方向跑去。見此,工作人員慌張得連門也不關,拔腿便跑。

「你還想逃嗎?」

大友站在門外並沒有繼續追上去,那名工作人員聞言亦停下腳步,二人之間的距離大約二十米左右。

「爸爸,這到底什麼回事啊?」

面對麗子的詢問,景虎苦惱的搔著頭,「都是這家伙鬧著要我幫他找一份工作,我才介紹他來這邊打工,我怎知道這個不良少年就是大友子夜。」

「這跟大友有什麼關係?那個工作人員到底是誰?」

景虎無奈的嘆一口氣,瞄了一眼眾人好奇的神色,再次嘆氣。景虎的沉默讓大家更加好奇那名工作人員的身份。然而不待景虎回答,大友便自己道出答案。

「他叫大友昌浩。」

「大友昌浩?大友昌…大友?!咦,等一下,他姓大友?!」小金井吃驚的尖叫了一聲,「不會吧?這個大叔該不會就是……」

眾人從小金井的話裡聽出他的弦外之音,他們不約而同望向那名工作人員。黃昏夕陽的照射下,工作人員那頭燦爛的金髮無比刺目。他們仔細地觀察他的模樣:燦金的髮色、湖水藍的眼瞳、樸實的臉容、苦澀的神色……雖然時間為他增添幾道皺紋,然而昔日的雄心壯志依然刻畫在那雙清澈的藍眸裡,這副姿態與大友有著異工同曲的相似……

「你還想逃嗎?」大友淡然的說著,「父親。」

這個人是大友的父親。

男人的背影倏然一僵,他猛然轉身,臉上驚詫的看著大友,那雙深邃的藍瞳倏然蕩樣著一層薄霧。

這一刻,大友忽然想起那年寒夜不斷在耳邊回蕩的懇求聲。夜空下那腔由卑微、痛苦、掙扎、無能為力、內疚等等各樣情緒混合而成的聲音,悲傷得讓人心塞,使大友曾一度好奇那個男人當時到底頂著怎樣的臉孔說出那番話。

是頂著現在這副樣子嗎?一別十年,歲月在他臉上增添不少皺紋,然而記憶中那雙於暗夜閃爍的眼瞳依舊無比璀璨。此刻,睜圓的藍眸、微張的唇,詫異、喜悅又略帶憂傷的神情,男人略為蒼白的臉與印象中的他重疊起來。

果然就是這個人,他回來了。

大友顰眉,嘴角稍微咧起一抹苦澀,起伏不停的心跳時驟然變得更為凌亂。

他回來幹什麼?他現在才回來到底為了什麼?

一行淚默然滑落,回憶悄然翻起……

———「媽媽,爸爸到底去了哪兒?為什麼他還不回來?」

———「孩子,忘了他吧。他不會回來的,他已不再是你的父親了。」

孩童天真的等待,母親悲傷低鳴的哀泣,彷彿只是昨日之夢。

———「不要靠近他,他是被人拋棄的魔鬼!如果接近他,就會被人抓走的!!」

———「喂!告訴你母親,如果還不快點將這一期的債交出來,我就繼續來你這邊搗亂!小鬼,你想品嘗被踢出校,四處流離的日子嗎?」

追債的人於耳邊低吟的聲音,彷如地獄之門打開的喪曲,一字一句令人心寒恐懼。

———「只要有他在就能贏,我們不過是為了湊人數而已!」

———「這一年裡我們不斷練習、彼此鼓勵,結果卻輸給你這種沒心沒肺的家伙!你算是個什麼鬼東西?這已經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了!為什麼要奪去我們最後的希望……」

一波又一波的指控,那都是因為我在妄圖得到不屬於我的東西,因為我早已被人拋棄……被那個人所遺棄。

內心的酸澀猶如浪花不斷拍打大友的心靈,昔日那份封印起來的怨氣,彷彿開始蘇醒。眉頭皺起更深一分,不自覺間大友臉上露出暴戾的表情,對於眼前出現的父親感到厭惡,這份情緒於臉上表露無遺。見此,男人收起詫異的神色,換成一副了然與自嘲的嘴臉,以及一雙空洞的眼睛。

當刻,大友的表情倏然僵了。

大友注視著男人臉上那抹自嘲的笑,以及那雙忽然變得空洞的眼睛,不知為何腦袋竟閃過自己的臉孔。

這般生無可戀的空洞曾屬於過去的我。

如今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正站在眼前,他卻露出同樣空洞的神情。

這算什麼?

明明受傷的人是我,為什麼你的表情比我還痛苦?明明絕望的人是我,為什麼你此刻的表情比我更絕望?事到如今,你為何還擺出這副嘴臉?你在自嘲什麼?嘲諷自己曾拋下一對母子獨自面對賭債嗎?還是悔恨自己當初像窩囊廢一樣逃跑?此刻的空洞是因過去的事而出現嗎?

一切已經太遲,難道你還會在乎自己所做的事?若果你懂得內疚,為什麼直到現在才回來?逃避所有問題,將責任拋給母親一人獨自承擔,若然你真的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後悔,你怎麼不早點覺悟?

一連串問號不斷在心底泛現,一個個問題陸陸續續如排山倒海一樣出現在腦袋之中。

他曾幻想過父親回來,直至最後他終於心死。

這些年來他已經把這個人視作死人的存在,然而事到如今這個人怎麼回來了?現在才回來有什麼意義?有什麼意義!

此刻大友臉上淚痕已乾,然而心靈的缺口卻愈拉愈大,裡面埋葬的黑暗似乎欲要傾瀉將理智活埋。

呼吸聲開始變重,大友的情緒已經激盪至最高處,那雙緊攥的拳頭已準備隨時出擊,將多年來的怨恨一併爆發!

面對大友滔天的憤怒,男人依舊還是那副自嘲的嘴臉,空洞的雙眼甚至比剛才更為空靈,如同一個靜待死刑的囚犯一樣生無可戀。

大友的拳頭輕微顫抖著。

死盯著眼前的男人,男人臉上自嘲的笑容猶如一把利劍刺在大友的心臟,讓每秒呼吸都成了抽搐的痛。

這份痛硬生生的讓大友稍微清醒過來。

絕望的神情,空洞的靈魂,自嘲的嘴臉……這個人依然活在黑暗的籠罩裡,被過去攀咬未來,停滯不前,現在甚至還自暴自棄,一副生死置之度外的表情。

這算什麼?

大友深深的呼了一口氣,胸口那腔悲憤稍微淡了些,與父親的回憶隨著憤怒的消退而漸漸清晰……

———「為什麼爸爸喜歡玩麻雀?媽媽會罵你喔?」

———「因為爸爸是個不中用的男人,如果不賭博的話,就連活著的意義也沒有……」

———「意義?這是什麼?」

———「對呢,意義到底是什麼……」

———「……大友,你不要學爸爸,知道嗎?」

———「誰讓你碰麻將?放下!我叫你把它放下!這種東西你不準碰!我不是告訴你不能學我嗎?爸爸是個失敗者、窩囊廢、一無是處的廢物,你不要像我,你別學我!」

———「賭博而激起的快感是我活著的證明,否則,這白晝與黑夜在我眼裡毫無分別。」

早已褪色的記憶一下子變得鮮明起來,大友默然望著眼前憔悴的父親,怒火已經滅絕,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絲悵然。

這個男人一直活在過去的愧疚而漸漸變得頹廢,即使他逃跑了還是懊悔自己的錯誤。

他一錯再錯,卻未曾覺悟。

為什麼不早點回來?為什麼當初選擇拋棄他們?難道他不知道將債務的責任由母親一人擔下是何種自私的行為?他就沒有想過被拋下的人心裡該何等難受?

不,他知道,他也想到了,不然不會露出這副空洞的眼神。

不過已經太晚。

許多事情總是要發生以後才懂,不是嗎?

大友深呼吸,彷彿希望將心中的那腔累積十多年的怨恨稍微排解出去,然而效果卻不如人意。於是他顰著眉,輕咳了兩聲,道:「進來。」

大友指向體育館,口吻冷淡的說著。

「除非你打算再次逃避問題。」

一針見血的諷刺令在場的人不禁打了一個寒抖。此刻大友的神情雖說不如剛才那般怨恨,然而平靜的臉色讓人更為心寒。

男人神情原本還有些遲疑,然而當他聽到大友最後的那句話,原本動搖的意志忽然堅定了。他默然跟著大友的身影走進體育館,大友從一旁拿了兩張椅子,把一張椅子放到他的面前,大友則坐在他的對面。

「這是要正面交鋒嗎?」

小金井在伊月耳邊輕聲問著,伊月微微搖頭,「我看是興師問罪吧?」

眾人屏息以待,就連坐在他對面的大友昌浩,此刻也是不安的等待著大友發話。

「她知道你回來嗎?」

平淡的說著,大友一臉淡然的盯著對面的男人,異常平靜的態度讓大友昌浩暗自吞了一下口水。雖然大友表面上風平浪靜,但男人下意識依舊感覺到一股寒氣襲上心頭,雖不刺骨,卻分外心寒。

「不,我自問自己沒有資格在你們面前出現,所以我這次回來並沒有通知任何人。因為一直找不到工作,這才拜託朋友……本來在這邊工作的時候我還很安心,因為你應該不會打籃球才對。我沒想到你會出現在這裡……」

「為什麼這樣認為?」

「……我以為你會討厭籃球。」

「我不單沒有厭惡籃球,就連麻將我也接觸過。恨你是一回事,喜歡什麼活動是另一回事。」

「你竟然碰了麻將……」

二人的對話看似順利的進行,然而一旁旁聽的眾人倒忍不住開始碎碎念起來。

「為什麼我聽不懂他們的對話?什麼籃球不籃球的,大友的父親難道也是玩籃球的嗎?」

日向不解的問著,與他距離很近的景虎冷哼一聲,「那家伙不單玩籃球,而且比你們所有人厲害。」頓了一下,景虎最終還是說了出來,「他曾經是我的隊友。」

「欸?這個男人竟然代表過日本隊嗎?既然如此,為什麼後來會變成欠債累累的賭徒?」

「……因為一次國際比賽被對方以一倍分差慘敗,身為隊長的他責無旁貸,為了平息民眾的憤怒而將責任全攬在身上,以他一人之身獨力承擔所有責備。被踢出國家隊之後,聽聞他沉淪於賭博中……當我知道他因欠債而拋妻棄子已經太晚了。」

景虎的話使氣氛變得沉重,他們這些局外人沒有插手議論這件事的資格,只能看大友到底如何應對。不論對方有何種理由,即使大友不願意原諒他也是情有可原啊。

「你知道誠凜進了冬季杯嗎?」

「今天聽場裡的負責人提起過……」

「會去看嗎?」

大友的話讓大友昌浩詫異的仰起原本低垂的頭,一雙藍瞳寫滿疑惑。

「欸?」

「你會去看我的比賽嗎?」

「我還沒有發工資,買不起這票……沒關係,我會問人借!」

大友昌浩激動的說著,大友聽後緊皺起眉頭,使他的態度立即又縮了回去。

「監督,我記得冬季杯出線的隊伍都獲發五張家屬入場券吧?能否給我一張?」

面對大友的詢問,麗子先是怔了一下,隨即從袋子裡掏出一張家屬入場券。

「不,我不能要!我沒有資格…..」

話還沒說完,大友一個凌厲的眼神瞪過去,「說什麼胡話?這叫家屬入場券。家、屬,沒聽懂嗎?」

「……為什麼?為什麼要我去看,為什麼還願意…..」

大友昌浩的話並沒有說下去,然而他的疑問大家亦心知肚明。事實上,大友這番舉動也讓眾人感到疑惑,按照大友那副性子應該很激動才對啊!畢竟從青峰及細馬的事來看,只要碰到大友的逆麟,他便會變得情緒化。即使大友現在忽然再來一次憤怒的扔球也不為過呢!然而大友的口吻雖然強硬,但從態度可以看出他對大友昌浩沒有惡意。

「沒有為什麼,因為我姓大友。讓你來看比賽是因為第一場的對手是我的宿敵。當年那場比賽別人認為你是為保住隊友而把責任獨攬其身,但真相如何你應該心知肚明,我亦不再多說。你因為當年的『答案』而一蹶不振,乃致害了我與母親,如今就讓我告訴你『答案』是什麼。」

「我……」

「別總活在過去的夢魘裡,丟臉!」

大友的話讓景虎不禁挑起眉毛。這小子莫不成真的知道當年的真相嗎?當時除了隊友以外,就連球隊的教練與監督都毫不知情啊。

誠凜眾人互相對視一眼,火神在心裡吐槽:這個大叔果然是大友的父親!總是因過去的事情而束縛自己這一點真的很像啊!

大友昌浩沉默不語,對於大友語氣中對於自己的鄙視,他略為驚訝。不是驚訝大友竟然鄙視他,而是大友竟然是因為當年之事而鄙視他。

那件事一直是他的夢魘,是始終不願意觸碰的傷口。

「不論如何,錯誤已經造成,我真的很……」

「停!我不想聽你在這裡道歉或悔恨,這些對我來說沒有意義。這個入場券不是無條件給你,你得答應我一件事:不能去見她。她跟桐生叔叔現在很幸福,別去惹她不開心。你也知道母親的性格,如果讓她看見你,你別打算還能像現在這樣好好的坐在椅子上。」

「……知道她過得幸福已經足矣。你放心,我答應你。這次我絕對會信守承諾……」

大友將券塞進他的懷裡,默默與他對視幾秒,最終還是無言的站起來,「我們走吧,場地還要清潔呢。」

言畢,也不待大友昌浩作出反應,大友頭也不回的往門口的方向走去。

「對不起!!」

直到大友的身影快要消失於門外,大友昌浩終於還是忍不住道把這份晚來的道歉說出來。

對不起,這些年來讓你們母子受苦了。

對不起,我的軟弱讓你們母子受苦了。

對不起……

那些年他們所經歷的一切苦難,他無法彌補什麼,只能將一切化成一句道歉。

雖然明白道歉無補於事,然而他始終沒能忍住。

不是為了讓自己的罪孽能減輕些,更不是妄想得到原諒,這不過是為了這十多年的逃避擺出應有的態度。

欠下他們母子太多,起碼他能還一個態度。

大友的步伐沒有停下,猶如什麼都也沒聽見的漸行漸遠。

景虎輕拍一下大友昌浩的肩膀,默然不語。至於誠凜的眾人,早在大友走出門外的時候便追了上去。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後記:

大家吃驚嗎?有沒有被嚇到呢?沒想到傳說中的父親竟然出現吧?

這一章想說的話太多了,容我慢慢說吧XDDD 首先是標題,本身我是想直接用「父親」/「大友昌浩」就算了,反正這一章的重點就是這個嘛!後來我覺得還是不太對,總覺得哪裡怪怪的,最終變成了「歸來的故人」。

畢竟父親確實是歸來的故人,他從大友的夢中歸來了。

文章裡大友對父親的回憶與大友對父親的處理的份量是1:1,也就是各佔50%。對於這樣的安排,其實我掙扎了許久。

看完文章後大家應該感受到大友的釋懷。他回憶過去,最終放下對父親的恨,願意與他好好交談了一次。這樣的處理方式其實對應先前花宮一戰比賽後記裡提及的內容。我們的大友從花宮身上學會放下,所以在父親一事上活學活用了這人生的道理,但...但其實我很想讓大友與父親的回憶再多些啊XDDDD

難得父親回來了,心裡的感慨應該一堆一堆的,感情也要複雜富變化,只是大友對這件事的態度是釋然,如果我著墨太多恨意就很難說大友對父親釋然了。無奈之下我只好讓回憶與釋然各佔50%的篇幅。

對大友而言,父親的歸來是往日曾期待的夢,然後因母親一次次的抽泣、追債人一次次的威嚇、同學一次次的冷漠、遠離以及學校一次次強制退學的世態炎涼,終於讓大友明白歸來只是一場夢。父親,那個男人拋下所有責任離去,那年寒冬耳畔所聽見的一聲聲呼喊,早已被風吹散於夜空,一切承諾只不過是透骨的寒,剖心的冷。 這風一吹便是十年,直至那個視如死去的「故人」終於歸來。

對於父親大友不可能不存在恨,所以我刻劃了一些畫面,輕筆淡墨描出大友心底對他的責怪與怨恨———因為他不過是個少年。然而大友不光是個少年,還是一個不斷進步的少年,他已經學會「放下執著才能走得更遠」的道理,因為他不再是普通的少年,他還是肩上背負責任的年輕人。

對於不能勾勒更多大友的黑暗面我表示十分遺憾,畢竟我真的很喜歡兒時那個冷冰冰的大友,黑暗梗什麼的最棒了O//W//O((迷:有你這樣的親媽嗎!!))但是最終我還是選擇各佔一半的方法來表達釋懷的主題。

我們雖做不到以德報怨,但起碼能學會放下,學會釋懷。

>>這一章又是很嚴肅的後記,我懷疑讀者都快被我這一大串長長的說教後記給退收藏了QAQ((千萬不要這樣做,我會很傷心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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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墨青泉—酌酒‧醉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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