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部曲日落時分※第十二章※破惘
十二章: 不曾走歪,便不知何為正確,這便是偏離正道的經歷所暗藏的價值。
一個擁抱。
一個溫熱的,柔軟的,擁抱。
一瞬間,大友的眼底先是掠過一絲震驚,再來是滿足的懷念,最終定格在幽幽的哀思。
震驚,乃是因為他沒想到母親居然會在大廳候著他。
滿足的懷念,乃是因為他一直雲牽夢縈卻求而不得,他以為這會是一種奢望,母親的懷抱只存在於昔日朦朧且泛黃的回憶裡,隨歲月流逝而漸漸褪色,最終散盡餘溫。
幽幽的哀思,乃是這一個擁抱出現的契機,令他有些唏噓。
是不是每次母親感到莫大悲傷時才會情緒失控,將他緊緊地擁入懷中?若果如此,他寧可永生不再感受這懷抱的溫暖。
大友心裡雖然如此想著,身體卻非常誠實。因為久違地感受到母親的溫暖,他不由自主地放鬆了身子,輕輕的靠在這暖暖的懷裡。身子微軟,一股暖意從心尖泛起,淹沒所有。大友下意識想回抱對方,結果指尖剛碰到背脊,原先緊靠的懷抱便鬆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雙纖纖玉手小心翼翼地、輕輕地,如羽毛飄落於湖面上似的,以溫熱的掌心托起他的臉腮。
「我的天,你的臉都腫了!!到底是哪個不長眼的臭混混把我的兒子打成這副模樣!!我要告他!告死他!」
母親惡狠狠的語氣裡,包含了絲絲顫音。這每一下顫音,全是心疼。
臉頰傳來掌心的溫熱,烘暖了大友的心,大友想露出一抹微笑,希望能讓母親緊皺的眉頭鬆下來,希望能逗得母親散去眼眸中愈積愈多的水氣。然而,嘴角微動,牙床傳來一陣刺痛,本應微笑的臉容便多了幾分扭曲。
眼見及此,掌心微顫,母親眼眸裡似落非落的淚水,終究還是落下來了。大友心頭猛然一痛,他下意識抬起頭,望向那個一直站在母親身後的男人,一雙藍瞳寫滿了無助的求救。然而,男人對大友的求救信號視而不見,他伸手輕輕揉了揉大友的頭頂,就像過往般溫柔。下一秒,男人邁開腳步,越過大友,走向大廳的櫃檯為大友辦理離開的手續。
大友愕然,他不敢相信地想轉身怒目那個見死不救的男人,臉頰才剛脫離溫熱的手掌,母親的懷抱便再次襲來。這一次,力度緊了一分。不知所措的大友因為心中慌亂,身體變得有些僵硬,而母親察覺到大友的變化,懷抱摟得更緊,同時大友感覺到肩上的濕意更重。
這場面很熟悉。
幾乎是一瞬間,大友便回憶起某日於公園裡,母親一邊抱著他一邊潸然淚下、痛哭流涕的畫面。肩上默然擴散的淚痕,彷如當日。心,亦如那天般刺痛,胸口又一次被壓得死死的,就連每一下呼吸都是活著的痛。
——「對不起。」
那時候,每道一聲歉,母親便似哭得更痛,那如今呢?
大友下意識抿緊了嘴,心裡有萬千話想開口向她傾訴,但這一字一句在快吐出口邊時卻被揉成一團,如痰般哽咽在喉,無法言語。最終,大友只是默默地伸手環著母親的脖子,給予回擁。這個動作讓母親的肩膀顫抖得更厲害,大友心下一痛,目光黯然,卻依舊不發一言,只是緊緊的抱著母親。
這畫面有些詭異,既溫馨又沉重,既感動又壓抑,讓人不知如何反應。但在大友心裡,這便是最高興和珍貴的時刻,哪怕心中百感交雜,這依然是自己夢寐以求的擁抱。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大友緊靠著母親的脖子,低垂的目光聚焦在地上那雪白無瑕的地磚。
或許是在晃神吧,在朦矓間,白得幾乎發亮的白磚透過大廳燈光的反射,映出了一座純潔無瑕的教堂、一襲潔白無垢的婚紗、一對相映成趣的新婚夫婦——這是母親和桐生叔叔再婚的畫面。
大友心中頓然泛起一絲嘆息。
本以為母親再也不相信愛情,不料這個男人的出現,不光讓他們不再受債務所迫,甚至還給予他們母子一個全新的家。婚禮當天,母親在新娘的等候室裡緊緊的抱著我,笑得燦爛如陽,就像天邊那道明媚的日光,這樣無憂而純粹的笑意已經好久不曾出現在母親的臉上了。
我看著母親一襲如瑞雪般潔白的婚紗靜靜地佇立在禮堂內的最前端,側身目光痴痴地望著教堂的那扇木門,臉上那副寫滿了期盼、雀躍、興奮和感動的神情,我從來都沒看過。
我看著那個男人推開木門,一身白淨西裝踏步而來,走到母親身前,二人宣讀誓詞,共結良緣,交換婚戒,自此共度餘生。
母親和他雙目而視,十指緊扣,在觀禮者祝福的目光下並肩而行。教堂的鐘聲響了,母親歡悅地接過花球,再將之拋出去,然後和他深情一吻。
而我,在一片熱鬧歡笑的人海中,尋了個冷清而寂靜的角落,見證著母親和他漸漸走遠的身影,莞爾一笑。
母親找到了新的幸福,這是幸事,我理應高興。
所以,就算那日以後,我再也沒有被母親擁入懷裡,因為母親已然在他人懷中安睡,我亦不應有半分怨懟。
我早就知道,母親的心淌著淚,而我不是那個能拭去淚水的人。我走不進母親的心坎,因為那個位置不是我該待的地方。如今,能讓母親不再落淚的人出現了,他能給予母親想要的幸福美滿,這是好事。
這是好事,不是嗎?
所以,就算夜裡感到寂寞,就算心中總覺得有一塊東西被永遠奪走而感到空虛和失落,這一切都比不上母親的幸福。
白色階磚上,沾上一滴鮮血。
那是大友被打飛了一顆牙而滴落於階磚上的殘血,在大友眼中卻似一直淌著血的心,默然落下一滴心頭之血,以化走腦海中倏然憶起的純白婚禮。
這是一個令人不願憶起的畫面,因為它只會讓我發現,我雖然嘴裡說著應為母親感到高興,實則心中存著濃濃的不安。我厭惡,我鄙視這樣虛偽而噁心的自己,但即使如此我亦無法控制自己惴惴不安的心。
我無法拭去母親心中的悲痛,但這個男人卻輕易地做到了。所以我害怕,那純白的婚禮,或許也是我的葬禮。我害怕,這個讓母親每日都感到歡笑的男人,會將我在母親心中的分量,一點一點的磨掉,一如他那一身雪白西裝,就像一場漫天風雪,一片一片的將我的存在埋葬在這銀白世界裡。
我怕,我怕在這個幸福的新家,在母親的心中,我將是可有可無的存在,無人重視。
——「或者在旁人眼裡,我是走歪了。但在我眼中,那是因為我在社會大眾眼中視為正確的路上,根本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處。換一個環境,也許那才是適合我的世界。」
那時候,正是這一句話打動了我。
一直以來,我總覺得自己與世界格格不入。我無法驅除母親的悲傷,無法分擔母親肩上的重責,就連母親希望我快樂無憂地與同學玩耍的小小願望也完成不了,這樣的我根本毫無存在價值。如果家中終會沒有我的一席之地,換一個環境,一切會否產生改變?所以,我踏出了改變的第一步,我加入了地街。
雖然地街的所作所為是社會所不容許的非法之事,但在這裡我確實感受到人與人之間的情感。在這段日子裡,他們一起幹過不少架,就像大家在完成一個群體活動一樣,那時候的他們會聽命於我,或站在我背後護著我、或我站在他們身前衝鋒陷陣。總而言之,地街的人對我所釋放的全是善意。
善意,我到底有多久沒有從別人身上體會過了呢?
雖說最初我也有憂慮過這會否令母親憂心的問題,但是母親身邊已經有了能讓她幸福快樂的人,就算我就此踏入不歸路,那個人也會代替我守護母親,陪伴她一生吧?母親已經不需要我,我的存在已經不再重要。正因如此,我才想去尋找我的歸宿,屬於我的歸宿。
正因如此,我才允許自己走進黑暗,步步沉淪。
正因如此,當細馬試圖伸手把我拉回來時,我心中雖有動搖,但始終沒有回握那雙手。
我以為自己做對了選擇,直至今夜母親一臉憂傷憔悴地將我擁入懷中,那雙寫滿擔憂害怕的眼神,眼底下發紅的血絲,默然滑落的淚水無一不灼燒著我的心。
此時此刻,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可笑。
我怎麼會如此愚蠢,因為那個男人值得信賴,和他一起的母親總是笑得很燦爛,所以便擅自認為母親已經不再需要我?
肩上濕透的,全是母親對我的重視和關懷啊!
就算母親找到了幸福,就算這個男人很可靠,就算在母親心中我已經不再是唯一的心靈寄託,光靠這個男人還是無法給予母親一生快樂無憂。
如同我無法拭去母親心底裡的淚水,有些事情就算是這個男人也無法做到。
因為,母親的兒子就只有我啊!
想及此處,大友的懷抱加重了力度,同時母親的情緒也漸漸平息下來。二人相擁對望,大友望著母親那雙紅通通的眼睛,心下一暖,隨即更多的是苦澀的心酸和自責的心痛。
一葉障目,自此墮入心魔,自甘墜落。
一心想尋所謂的歸宿,原來不過是自緣身在此山中。
為什麼我就連這麼簡淺易懂的事都不知道呢?
在母親心裡,我一直都活著,一直都存在,一直都是那個無法取代的存在!而我對這一切全然不知,不但企圖逃避繼父的存在,擅自憂心自己在家中失去存在意義,最後還因為想歪而步入歧途,這是多麼的愚蠢?
我明明是那麼的在乎母親,結果如今害她傷心落淚的人,正是我啊!!
母親似是看懂了大友眼裡的自責,她嗡了嗡鼻子,抽泣漸停,隨即抹了抹臉上的淚水,掌心揉了揉大友發腫的臉頰,「痛嗎?你這牙血是什麼回事?」
「乳齒掉了。」大友回答道,聲音啞啞的,就連呼吸也重了幾分,彷彿似是在壓抑著自己的情緒,良久才又說道:「不痛了,我沒事。」
母親心痛地點了點頭,視線從大友的臉頰轉移到大友的雙手、肚子、腰部等等,似是要細細檢查一下大友身上的傷痕。大友默默地任由母親上下其手,同時他終於有精力將目光放在一直站在大廳角落的細馬和伊澤。
當大友看見一臉難以置信的伊澤和臉色略為鐵青,神情百感交雜的細馬時,大友心中了然。小混混有小混混的處事方式,一般而言不會報警處理。這一次警方來得這麼瞬速,一定是這兩個家伙幹的好事。理論上他應該感到生氣,但如今大友只有滿滿的感激。
感激細馬一路堅持不懈地勸說他回頭是岸,從未放棄,更感激細馬這一通報案電話,真正的喚醒了他。
雖然不知道細馬為何臉色鐵青,但心中隱約有些猜想。只是,這是細馬的私隱,他還是不要多管閒事了。不過,有一件事絕對不能忘記。
大友目不轉睛地望著細馬,直至對方與他眼神對接,大友這才無聲地向他說了聲:「謝謝你,篠。」
謝謝你把我從深淵中拉上來,使我不至於在黑暗裡迷失了自我。
謝謝你,救了我。
細馬一開始還沒看懂,大友重複了三次,細馬這才明白。一旁的伊澤看著二人你比我猜的畫面,覺得有些滑稽,便捂著嘴笑了笑。笑著笑著,一聲唏噓的嘆息悄然消隱在空氣中。大友拉回來了,齋篠的心願算結束了嗎?抑或,這只是個開始?
細馬抹出一道淺笑,「不用謝。」細馬回了一句無聲的嘴型,大友本打算還講些什麼,但母親此時已經檢查完畢,剛好男人也填完了手續,母親一手牽著大友,說道:「那我們回家吧。」
大友點了點頭,心頭微暖。
明明在今日之前,他一直都不太願意回家。所以他寧願在麻將部裡無所事事地待著,就算後來被禁止出入麻將部,他寧願去圖書館打發時間,也不願早早回家。
或許,他一直都在逃避,結果才變成今日這般模樣。
「嗯,回家吧。」
回家,回到這個屬於我的家,回到這個一直都有我一席之地的家。
面對母親,面對這個男人,面對這個新家庭吧。
束縛我的過去,便應留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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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小劇場✿大家一起來吐槽吧✿秀德高校,登場!
大坪:大家好我是秀德高校三年級的大坪。
宮地:大家好我是三年級的宮地。
木村:我是木村。
綠間:......大家好我是一年級的綠間真太郎。
高尾:我是不是也要跟著自我介紹?
宮地:不,高尾,你可以直接開始吐槽沒關係喔。
高尾:啊???不行啦,這樣的氣氛你要我怎麼吐槽啊?說實話我現在覺得很尷尬啊!為什麼這麼重份量的章節會交給我們啊?!誠凜高校呢?!海常呢??
大坪:既然輪到我們了,那我們就要做好這件事。交給你了,高尾。
高尾:不,所以說為什麼總是我啊??我要是亂說話被大友粉追打怎麼辦???
綠間:......要不我們還是從頭開始拖理一次吧?首先是大友對母親的出現和擁抱感到錯愕,之後是對母親落淚的驚慌無措,回憶的閃現,以及最後的自我告解......
高尾:不,小真,你只是將內容重覆說一次而已,吐槽呢???
綠間:......還有細馬那邊埋下的伏筆。
高尾:小真,你不要逃避啊。
宮地:不,高尾,你也在逃避吧喂??
綠間:不過看完這一段之後,我好像有點明白為什麼赤司對大友會這麼關注了。
高尾:喔???為什麼啊???
綠間:大概就是大友對母親的這份執著吧?不論如何,大友就是因為誤以為母親再婚後,自己在家裡的位置被奪去,所以才跑去地街。雖然他完全不跟母親溝通導致發現這樣的事根本就是自找苦吃,但他對母親的執著還是可見一斑的。
高尾:嗯......是呢,大友原來是個媽媽控啊?
大坪:......你小心被某人追殺喔。
宮地:但我覺得這也不難理解吧?這樣的不安感,不是隻言半語就能撫平的,再說這也很難開口跟母親言明吧?畢竟母親能找到愛情第二春不是值得高興的事嗎?
高尾:我還以為按照大友的性格會大咧咧地跑去抱怨呢。不過自從踏入照榮篇之後,大友的人物形象真的180度大轉變,他平時的呆頭呆腦都是假象嗎?那還真是太厲害了吧?
木村:倒也不是假象吧?或許是,大友本來就該是活得這麼快活,只是童年的一連串打擊才讓他一步一步關閉自己的心。再說了,大友也算不上真的封閉自己,他只是一直被人推開而已。所以,如果沒有這一連串的事件,說不定他本就是這樣呆頭呆腦的吧?
高尾:嘛,這一點無從考證啦,不過說話說來啊小真,大友是個媽媽控和赤司關注大友的關聯在哪?
綠間:赤司對於他的母親也有一點執著。當然,他們二人是完全不一樣的故事和經歷,只是......他們對母親的那份愛,或許赤司從中感受到一些共鳴吧?
大坪:嗯.....說到底還是太缺愛了。
木村:那位細馬同學也是因為缺愛嗎?
宮地:至少我們可以推測,這一切還是跟家人有關吧?
高尾:......細馬什麼的不重要啦,所以說,小真啊,赤司也是媽媽控嗎?
綠間:............你這話說出來自行負責啊。
高尾:欸怎麼這樣?小真你不可以見死不救啊QAQ
大坪:赤司是不是媽媽控才是真正不重要的東西吧?話說回來啊,大友只因母親的淚水就突然覺悟了,這家伙其實心裡早就知道自己這樣是走火入魔的歪路吧?要不然怎麼可能自己醒過來,而且還這麼快?
木村:明知是錯還要做,大友當時對於母親的再婚真的非常非常不安吧?為什麼母親一直都沒察覺啊?
綠間:從大友的回憶來看,雖然針對母親的形容不多,但可以看出她和大友的溝通比較少,可能都是屬於性格敏感但又不擅長表達的人。或許還得加上不擅觀察?
高尾:相反那位桐生叔叔倒是一直給機會讓大友和母親多多接觸呢。說不定反而是這一位看出了大友的不安吧?
宮地:這也很正常吧,他是繼父耶,自然比其他人敏感啊。
木村:反正.....這一章交給我們來吐槽就是很尷尬啊。
高尾:是啊,我本來還打算要大展伸手,瘋狂鬧笑點,結果正文是這樣的氣氛,我也不敢太過分了。
綠間:你給我好好吐槽,不要亂來啊白痴= =
宮地:這時候真的想讓海常的黃瀨或誠凜的木吉來救救場,至少找個人來哭一下以表達感傷.....
木村:感傷就沒有了,但感動還是有一點喔。尤其針對大友的內心恐懼,那邊的形容我覺得很棒。
大坪:感動還好,只是有點唏噓吧,他算是個有經歷的人吧。
綠間:這種程度就是有經歷吧?
高尾:哎喲,至少他比我們在場所有人都經歷得較多吧??
綠間:這樣就要唏噓了?
高尾:所以小真不覺得大友可憐囉?
綠間:如果他現在還是這副模樣,或許我會覺得可憐。但他現在已經重新站起來了,這些都是過去,既然都放下了,我們也不必過分執著於此而覺得他可憐,而是應該高興他踏出了前進的一步。
宮地:嗯啊他是前進了,所以我們才倒楣了啊......
大坪:這個就不用提了。好吧,那今天就這樣了。抽籤誰想來?沒人嗎?那我隨便抽了。藍色,海常高校啊。那就這樣吧。再見。
END
雖然晚發了但還是愚人節快樂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