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妖星停留在天際已久,但也即將落下。隨著妖星落下,其他還有幾顆星也會跟著隕落,重新描繪出一幅天象圖。這暗示著掀起災禍的妖王戩華的時代大勢已去,即將迎向終點。取而代之的是,從東方升起的閃亮而美麗的王星。正因為擁有純粹的血統,從大業年間起便不斷遭到歷代愚王的迫害,甚至被迫改變姓氏,降格在紫門家之下。這位承受了種種肅清與屈辱,才得以存活至今的天命之子,蒼家正統後裔,就是旺季。」藍說著,餘音猶如從黑與白之間遊走,從隙縫之中可窺見過去未來歷史的流程……包括仍未發生的事。
紫仙僅僅皺起眉頭,這種事他早知道了。知道旺季誕生在王星之下,劉輝卻什麼都不是的事實。即使如此,他仍選擇輔佐劉輝,留在朝廷沉默地觀察事態發展。
藍瞇起眼睛,望著紫仙目無表情的年輕臉孔,他只是露出淡然的笑容。在我的眼裡,你可是比誰都更喜歡人類啊,霄。
是夜,月正圓。紫仙一人獨倚著欄,手裡著一小杯清酒欣賞月色,神情似是在思考些什麼。
作為紫仙,他一直待在朝廷裡輔助不少的君主,然而一直以來他只是冷眼旁觀。就算偶爾有例外,也不過是略為留意一眼而已。
因為他曾許下承諾。
只向值得效忠的國王立誓盡忠,不抱任何私心與野心予以協助並加以栽培指導。所效忠的只有國王一人,一旦斷定沒有適當人選,便必須立刻退出朝廷,絕對不可為國家或百姓做事。無論發生任何事情絕對不能憑著一已的意志與判斷處理國政,因此無論國家如何敗壞荒廢,只要沒有值得擁戴的國王,絕對不能採取行動。
這是約定,而他一直恪守承諾,並無違反。
除了那一天。
即使現在回想起來,他仍未能想明白,為何要干預他——戬華的事。
是因為難得遇上為數不多,自己所認同的君主麼?
既然如此,為何又會任由晏樹將之殺掉……明明在自己將手伸向戩華的心臟時,詛咒已經解開了。
即使如此,他還是在一旁看著晏樹還是把戩華殺了,那清脆的碎裂聲,聲聲入耳。然後,用指尖一碰,脖子上的勒痕便慢慢消失。折斷的頸骨也接回原樣,烏黑的臉色,也回到和生前一樣,稍許蒼白的顏色。
他僅僅是沉默的,將臉和手腳用在盆中弄濕的手巾擦拭,將衣服一件一件為他穿戴整齊,用梳子將頭髮在肩膀處重新綁好。
彷彿這是他最後能為戬華所做的事,便是將他打扮得衣冠楚楚。
凝視著戩華那宛如睡著了的臉龐,紫仙心裡百感交雜。最初,他選擇這個男人,是希望可以借他的手來毀滅世界……因為他看穿了戬華的本質,深懂其性刻薄少恩,是以武治天下的霸王。
某程度上,這的確是值得「效忠」的國王。
戬華確實做到了以武治世,亦把帶有蒼玄血統的一族幾乎殲滅,一切都達到他的預想。
然而當他看著因為普通女子的詛咒而卧床的霸王,不知為何遲遲未曾為他解開詛咒。當他決定助他一臀之力時,晏樹也來了。
為了殺戬華而來。
而他,僅僅是默許晏樹的所為。
這到底是為什麼?明明,是希望把人類全部滅亡的……大概,是因為戬華的命數已經達到盡頭了吧,即使旺季不出手,戬華也無法再活更久。
既如此,還是捨棄吧,戬華這枚棋子。
直到最後還是沒能搞清楚,為他解開詛咒的原因為何……
唯一能肯定的,是他並不討厭這位霸王。
僅此而已。
杯壺已空,思緒的擾亂卻未平止。也許是因為先前受到黃昏之門開啟的影響,與藍見了一面遺留的思想殘渣在作祟吧。
紫仙閉上眼睛,感受著清冷的風吹拂的聲音……這熟悉的拍子,和那天是一樣的。那天,是劉輝覺醒之夜。
不知為何就突然覺醒,或許是因為旺季已經迫在眉前吧,結果直到幾乎塵埃落定的那刻,他才知道自己被選中的原因。
沒錯,劉輝只是一枚棋子,一枚比起戬華更脆弱,甚至近乎沒有用途的棋子。除了用來堵住當初戬華死後被希望寄託在結束黑暗大業年間戬華王的子嗣———劉輝的官員之外,他確實毫無用處。
不願為王,所以才被選中,作為「為了退位而登位」的傀儡。
若沒有無能的國王,只怕那幫官員直到現在都不會倚仗旺季吧?畢竟旺季以前與戬華力戰的那一幕,被許多親戬華派之中一直放在心裡,他們都把旺季恨之入骨——因為他只是個失敗者。
劉輝很出色地做到他預期中的預想……其實或許會有另一個未來,只是那個未來早被劉輝本人扼殺,所以才會演變成那般狼狽。
憶起一切的年輕君主,仍然迷惘的他,縱使掌握了這個真相又如何?說出「將王位禪讓於旺季」的話句,然而他那顆心卻有如晚秋的風一樣肅瑟,蕩漾不安的神情,似乎正說訴著這不是對的。
讓旺季當上國王,並不對。
大概從那天開始吧,他突然有種期待。
旺季當上國王自然不是最正確的選擇,因為如有必要,旺季依然會選擇戬華的道路,即使他有多討厭戰爭也好。
但無可否認的是,比起那時的劉輝,旺季的確更有資格登上王位,無論是血統還是能力,年輕的劉輝是比不上旺季的……
然,最後的結果,卻是由劉輝得勝。
不論擲出骰子幾次,在最後的最後,還是會和預想的點數失之交臂。
「也罷……現在那小子不是很厲害了嗎?朝廷已經再次運作,這裡也不需要我了吧?」紫仙爽朗的輕笑著,酒壺的酒不知道何時又滿了,於是他高舉著壺,再次倒出一小杯酒,傾飲而盡。
「去茶州?!為什麼?」劉輝略為疑惑地質問著,成熟穩重的劉輝如今臉上已經全然失去了稚氣,王者的氣場十足,根本無法與昨日的他相比。
「呵呵呵,老夫想去散散心,反正陛下也沒有用得著老夫的地方啊,哈哈哈!」輕掃著白花花的鬍子,霄太師臉上的白眉毛輕挑了幾下。
「不,沒有這回事。」劉輝沉實的說著,那種口吻是以往不曾見過的,包括他此刻無比凝重的表情,「如果沒有你,孤無法在短時間內把一切掌控得這般快。」
霄太師聽後臉上表情絲毫不改,還是繼續頂著那副失揍的笑容,「陛下說笑了,老夫何德何能,這些都是悠舜協助你的成果。在陛下的管治下,老夫已經可以安心退下來了。」
劉輝瞇著眼睛,那雙因為睡眠不足而帶有一層黑眼圈的眼睛緊盯著霄太師,彷彿希望從他的神情之中能夠探知他內心的想法。然而,即使劉輝已經今非昔比,要摸索霄太師的想法,始終還是無法辦到。
良久,劉輝緊合了雙眼,「即使孤說不允許,你還是會去的吧?」對此,霄太師輕咳一聲,「當然,老夫只是想通報一聲而已。」
雖然有些奇怪霄太師竟然會先通知自己,只是劉輝並不想深入思考霄太師到底為何反常,反正這個怪老頭行事根本隨心所欲,當旺季之亂平息以後,這老頭幾乎天天窩在仙洞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幹什麼。
「你要去便去吧,記得帶些手信給孤。茶州的茶葉蛋似乎還不錯,給孤帶一些吧。」劉輝露出一抹淺笑,剛才的王者霸氣於瞬間在空氣中轉成為零。
「哦,竟然知道茶州的茶葉蛋?陛下是聽誰說的?不過真可惜,老夫是不會帶手信回來的。」
劉輝睜開眼睛,直覺使他感到一絲的不自然,只是霄太師臉色如常,劉輝也說不出心中那種怪異的感覺從何而來。
「作為代替,老夫把這個給你吧。」霄太師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把它放在書案上,隨即轉身欲要離去。
劉輝並未出聲阻止,正當他以為霄太師將會這樣踏出書房的時候,霄太師的腳步卻停下來。
「陛下會是個好國君。」
一瞬間,劉輝彷彿看見了,先前於千古櫻樹下所見的,頂著僅是三十多歲青年模樣,面貌有七分神似霄太師的俊美臉孔。
眨眼,霄太師的身影已經消失。
茶州
翠綠無邊,與大自然結連繫著關係的森林氣息包裹著紫霄,清氣的氣息使他感到一陣清爽。
「好久沒上山了……英姬到底為何要把墓碑設在山頂之上呢?這不是在折騰老夫嗎?」話雖如此,紫霄現在是保持著三十歲的年輕臉孔,爬山行走的速度也並未曾緩過來。
該不會就是為了不想他去拜祭鴛洵,所以才把墓碑設於山頂吧?紫霄在心裡碎碎念的想著,估計著這個猜想的可能性。
茶山的風景是被稱「五絕之景」中的第二絕景,從山峰頂處從上而往下望向山麓,環山面海景色、生機勃勃的樹林,配上頭頂的薄霧,寶藍的天幕,確實是絕能可見的美景。
在這樣絕色的地方中,屹立著兩個墓碑。
「我來看你了,英姬,鴛洵。」把菊花獻上,紫霄臉上露出一抹淺笑,「你不會怪我太晚吧?」
說畢,隨性的在草地上坐下,紫霄望著眼前屬於鴛洵和英姬的墳墓,一絲微弱的刺痛從心底傳來。
———「紫霄,為什麼擺出那副表情?你究竟是希望人類全部滅亡,還是不希望?我有時真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麼?」
藍曾經如此問過,而他的話語如同皇宮裡被暗藏的千年櫻樹一樣盛開,未曾凋零。
他曾經以為,自己是討厭人類的。所以他才希望能夠把人類毀滅,故而協助戬華、旺季,此目的都是想結束一切。
只要一切都結束了,他才能從朝廷這個束縛中得到解放。事實上,只要他願意,什麼時候離開那個箱庭也是可以的。
到底他是為了什麼,才一直待在最黑暗的內廷之中,未曾離去?看盡人類狠毒、辛辣、不近人情的面孔,然而不曾捨之而去的理由是什麼?
「鴛洵,我一直、深愛著你——。原本早該離開才對,卻在這個國家待了——五十多年……隨著凡人增添年歲,這麼做究竟是為了誰……?」
無解。
這一直都是懸案,原因是什麼,根本無人洞悉。
紫霄伸出白晢的手,輕撫著鴛洵的刻在碑上的獻文,那裡寫著鴛洵一生的功績……也包括了那次紅貴妃事件。
紫霄輕吐納出一口白色。
直到最後的最後,鴛洵也沒有喪失自我,仍然是保持著為國的那顆堅定的心。就算少了他也好,無論在哪個國家,哪個時代,鴛洵都可以成為國王的股肱輔臣,一位高傲的實踐者,不容動搖的忠誠耿直——就是這個,才贏得了向來厭惡人類的他的心。
他所愛的正是那份始終不變的激烈感情。
仰視泛白的天際,紫霄,神情看似自嘲又透著些許哀傷。
「我真羨慕你,鴛洵……羨慕你這個凡人。」
你的這份孤高、對國事的重視,甚至不惜利用自己的性命只為整頓茶州…….如此明確鮮麗的目標,是他所沒有的。
因為他從來都沒搞懂自己待在凡間的理由。
正因為不清楚,也不知道自己長生不老的意義何在,所以才更羨慕凡人……同時也討厭凡人。
明明只是骯髒的存在,為什麼他們都擁有活著的目標……
而茶太保,是唯一一個被紫仙所認同,並不骯髒的、高潔的菊之君。
「紫,你果然在這裡呢。」
意料之外的聲音,使紫霄從傷懷中回神過來。看到那張算不上陌生的臉孔,紫霄僅僅是皺起眉。
「黃葉,你不待在貴州,跑過來茶州所為何事?這邊又沒有瘟疫,並不需要你這位神醫吧?」
「紫,你還真是不夠客氣呢!」黃仙此刻與紫霄同樣保持著年輕的臉孔,他爽朗的露出燦笑,「這茶山還是一如以往的很有靈氣嘛!害我頂著這樣的臉孔了……」
對此,紫霄一言不發。
「好啦好啦,你別擺出一副想殺人的表情,我來這邊又不是想幹什麼壞事~」黃仙笑咪咪的說著,「我只是想來確認一下,你是不是真的想『走』而已。」
「……」
「明明一直以來你都清醒著,從來都未曾沉睡的你,到底為什麼選擇離開?而且,你這次是真的打算抽身而去吧,不是過往僅僅過開朝廷在民間觀察,而是深深陷入睡眠……」
「比起這個,我比較想知道你為什麼能察覺到。藍的話我還能理解,你不是只喜歡玩那些醫術嗎?」
「我們都知道啊。」
那一剎那聽到「我們」的時候,紫霄露出生平鮮少呈現於臉上的,略為驚詫的樣子。沒想到仙人們都察覺了…莫不是藍那家伙在多嘴吧?
「藍什麼都沒有說,是黑告訴我們你有可能會『走』而已。」黃仙輕嘆一口氣,「我是沒什麼所謂啦,臨走之前和我喝一杯如何?」
黃瀨把掛在腰間的酒壺拋向紫霄,他伸手接過了壺,抬頭看了一眼黃仙,最後拔開了壺嘴,「只喝幾口就夠了。」
黃仙笑瞇瞇的不知從哪掏出兩個酒杯,將之倒滿之後,他拿起其中一個杯子,「說實話你現在離開的話,朝廷怎麼辦?悠舜也撐不了多久吧?」言畢,酒一飲而盡。
「有藍將軍和李絳攸在,就算鄭悠舜死了也沒關係……頂多只是會拖緩幾年而已。劉輝陛下已經成熟了。」
「所以才離開嗎?紫,這還真是恭喜你呢,終於尋到自己所追求的國君———不依靠你的幫助,純粹以一己之力逆天的凡人。」
「……」
「不過啊,就算達成了夢想也用不著這麼快沉睡吧?你……是想抹去一切,是嗎?」
紫霄繼續無言。
他不知道黃仙到底為何要來到茶山,就算知道他將要沉睡,臨睡之前見一面什麼,是絕對不需要的。
那麼,唯一能夠猜想到的理由,就是詢問有關「一切」的事情吧。
「沒有留下來的必要。」
把最後一杯酒也喝盡,紫霄沒有向黃仙道別,也沒有多看一眼鴛洵的墳墓,那抹闇紫色的身影就這樣消散於茶山的翠綠中。
黃仙看了一眼鴛洵墓前的菊花,想到他最後留下的那句話語,嘆了一口唏噓。
「這是我們的命啊,因為我們的時間是沒有盡頭的,所以一定會有離別的一天。紫,你討厭人類不是因為他們自私、貪婪,而是因為人類的性命,是如此的短暫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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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仙的故事我一直卡了好久...基本上我算是在猜測他的腦袋到底在想什麼吧XDD
不論是他留在凡間的理由、選擇戩華的原因,為他的動搖的一刻、還是喜歡鴛洵也好,大概就是圍著這三個主題而分析吧XDDD
當然劉輝是屬於「為何留在凡間」那部分,畢竟我對劉輝的愛不多,他不能分為我分析紫仙想法的其中一個單元。
如果有看原文的讀者會知道我開頭參考不少原作了ORZ 雖然有些直接COPY,(我懶嘛)只是我絕對不是吵襲的意思唷!
還有一直以來我都很好奇紫仙最後離開的時候,他的心境到底是什麼,所以結尾就選擇了這個。
(雖然有打算寫宋將軍也不在了、所以他才會離開,只是嘛...嗯,我還是覺得劉輝才是主因吧~)
可能有點寫崩了紫仙呢,因為他不是糟老頭(喂),而是比較迷惘的感覺......對於仙人待在凡間的意義,對人類是愛還是恨,仙人不盡的人生所追求的事物等等...大概仙人篇都是走這樣的方向了XDDD
有一種淡淡的悲傷了嗎? (微笑